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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战百年启示录|为何“修昔底德陷阱”无法解释大战的爆发?

【编者按】

本文为《一战百年启示录》第二章。回顾历史,很难说一战的爆发是英德陷入“修昔底德陷阱”造成的。一战前,德国更像是一个想要维持现状的新兴大国。英德之间的冲突并没有我们一直想的那么严重,甚至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几年有所缓和。

从这个角度来看,“修昔底德陷阱”并不能解释一战的爆发。那么,是什么让德国最终挑起了一战呢?我们可以进一步追问,多层次体系下​​大国关系的复杂性和国际体系演变的主轴是否真的可以概括为新旧大国的较量?

一战德国战斗机_林彪建国前最后一战_中国像一战前的德国

当地时间2018年11月11日,英国纽卡斯尔,人们纪念一战结束100周年。视觉中国地图

崛起大国与老牌大国之间的碰撞甚至战争在所难免。这是国际关系史上多次出现的现象。近年来,新老大国之间(尤其是“有代表性”的老大国与新兴大国之间)的历史战争常被称为“修昔底德陷阱”,因为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的名著《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描述了雅典和斯巴达之间的战争是新旧势力之间的对抗。今天被提得比较多的一个问题是:中美会不会陷入“修昔底德陷阱”?

对此类问题的探讨当然离不开对历史经验的追溯。在这方面,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十年间的英德关系是被提及最多的案例。今天,提起“修昔底德陷阱”,我们通常首先想到的是英德冲突和一战。按照流行的观点,一战前的德国是一个典型的寻求改变现状的新兴大国,而英国则是一个典型的力求维持现状的旧强国或霸权国家。Sydides陷阱的典型体现”。

然而,上述观点可能有失偏颇;也就是说,围绕一战的历史案例与主流对“修昔底德陷阱”的理解存在诸多不一致之处。对此,主要讨论以下三点。

当时的德国是一个寻求改变现状的扩张主义国家吗?

在“修昔底德陷阱”的日常理解中,新兴大国往往被描述为寻求“改变现状”甚至通过战争改变现状的扩张性国家。今天,许多人以同样的方式看待一百年前的德国。

不过,即使德国在当时被视为新兴大国,也更像是一个普遍想要“接受现状”或维持现状的国家;至少,它挑战现状的积极性可能远比人们今天通常认为的要弱。

德国挑起第一次世界大战通常被视为其挑战现状的扩张愿望的典型表现。德国为什么要发动战争?最常见的解释是,德国当时发展壮大,但作为崛起中的新兴大国,其所控制的市场、原材料产区和投资空间都比不上英法等老牌强国,心理上不平衡。改变现状,谋求扩张,以获得更多的市场、原料产地和投资空间。

但这一观点在当今国际学术界已基本被摒弃或边缘化,因为很难证明上述经济欲望是德国挑起一战的主要动机。仅列举几个原因以下。

1、一战前德国拥有发达的对外经济关系,战争破坏了这种关系,从而破坏了德国已经拥有的与之相关的重大经济利益。原材料进口占德国1913年进口的57%,对外贸易占德国1913年GDP的近40%。一战中与德国作战的英、法、俄三国是德国此前最重要的贸易战争。目标国家。

2、一战前夕的德国经济形势呈上升或好转,在经济好转的时候为了经济利益而发动战争是违反直觉的。1907 年至 1912 年间,德国出口增长了 31%(进口增长 22%),1913 年与 1910 年相比增长了约 30%。

3、一战前,德国在主要工业领域拥有强大优势,这也意味着德国也可能通过没有战争的和平经济竞争获得更好的经济前景。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兴起的钢铁、造船、机械制造等主要工业部门中,当时德国企业的竞争力名列前茅;而就代表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化工和电气行业而言,德国企业的竞争力可以说是全球第一。

4、一战前的德国拥有强大的科技实力,这也非常有助于德国在和平的经济竞争中占据上风。从1900年诺贝尔奖设立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德国是世界上获得诺贝尔自然科学奖最多的国家;1910 年,全世界出版的科学文献中约有 40% 是德国文献。

5、一战前,德国拥有世界上素质最高的劳动力,这对德国进行和平的经济竞争也很有帮助。德国的职业技术教育水平现在被认为是“德国制造”享誉世界的重要原因,在一战前就已经是世界第一;工科学生的数量比英国所有大学毕业的工科学生的总和还多;19世纪末,德国的文盲率仅为5%,远低于英国,尤其是法国。

6、在上述背景下,德国经济界多位巨头对一战前的经济前景抱有良好预期,认为维持和平对德国经济更为有利。“钢铁大王”斯坦尼斯在一战前夕断言,只要和平继续,德国无疑将控制欧洲的经济主导地位;在早餐时,他还主张维护和平。理由是:只要和平长存,德国就会一年比一年强大!

7、极其重要的一点:作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导火索的萨拉热窝事件发生在1914年6月28日,之后的一个月是战前的前奏阶段,但根​​据今天所看到的德国最高根据档案或其他高层决策的历史资料,德国领导人似乎都没有说过德国应该出于经济需要而选择战争。也就是说,“犯罪嫌疑人”在这方面是“零供述”。

综上所述,至少不能说当时的德国首先是出于经济需要而试图用战争来改变现状。

在其他方面,有几个理由认为德国更像是一个维持现状的国家。今天,国际学术界普遍认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发生源于欧洲内部的大国矛盾,而非海外。在欧洲,德国力图维持德法领土现状,法国人想从德国手中夺回阿尔萨斯-洛林;在对欧洲领土现状做出重大改变方面,法国更像是对现状的挑战。巴尔干地区在一战前被视为欧洲的火药桶,萨拉热窝事件就发生在巴尔干地区。一战前,德国更倾向于维持巴尔干地区的现状,

英德两国在一战前夕的冲突有这么突出吗?

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德国更像是一个接受现状的国家。那么德国为什么要挑起战争呢?第一个回答:英德两国在一战前夕的冲突真的严重到引发战争的地步吗?

按照对“修昔底德陷阱”的通俗理解,主要新兴大国与主要老牌大国之间的矛盾是国际体系中的首要矛盾,它们之间发生战争是国际格局不断累积和激化的结果。他们之间的矛盾。今天,人们对第一次世界大战前英德矛盾的看法通常是一样的。然而,这也是一种夸张。

英德两国当年确实存在明显的矛盾,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首先是海军竞争问题。德国海军的发展被英国视为重要挑战;二是海外利益竞争问题,包括殖民地问题,比如非洲、近东;三是欧洲内部的地缘政治问题,主要是指:德方担心德国在欧洲发动战争,从而获得欧洲霸权;德方希望英国在可能发生的欧洲战争中保持中立,不援助法俄,而英方一直拒绝做出中立承诺。作为欧洲大陆边缘的岛国,

同时,我们也要看到,当时制约英德冲突发展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就英国而言,有以下几个因素。

英德两国经贸关系密切,两国都是欧洲最大的贸易国。两国同属日耳曼族群,同属新教国家。在此背景下,英国的亲德情绪并不罕见。

英国对欧洲大陆的长期均势政策要求英国既要防止德国过于强大和过于咄咄逼人,又要防止地处中欧的德国过于虚弱而无法有效制衡其他国家。大国。

在英国,包括决策层在内,仍然存在以下担忧:即使德国是威胁,如果和平时期对德国的打压和孤立“过重”,可能会适得其反中国像一战前的德国,导致德国人对未来悲观。冒险并选择战争。

从19世纪末开始,在自身相对实力下降、他国崛起、英国面临挑战增多的背景下,英国的基本政策是寻求理解、合作,避免激烈对抗. 1990年的英俄条约就是一个例子,英国对德国也有这个愿望。两国甚至在1900年前后就是否结盟进行了谈判(德国实际上是英国首先寻求了解与合作的对象)。

至少自维多利亚女王执政中后期以来,在工业革命完成、推进议会改革、推动自由贸易的背景下,英国外交政策越来越受到“激进”意识形态的影响主张限制军费开支和使用武力,希望将更多资源用于国内福利,主张有别于传统外交的国际合作,尊重道德在国际政治中的作用。

从1906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自由党在英国执政(激进分子在党内拥有很大的权力)。这个党比保守党更关心国内问题和改善人民的福利。换句话说,它不想在对外关系和军备上花费太多精力。虽然英俄在1907年达成协议,基本结束了两国长达数十年的对峙,但英国国内对俄罗斯的担忧依然不少。加强。

在上述因素的影响下,一战前英国采取以维护和平为目标的刚柔相济的政策,而不是一味打压德国。今天的人们往往认为,在一战前,英法俄组成“同盟国”集团,以对抗以德国为首的“同盟国”集团。冒险的渴望使法国和俄罗斯对德国更具侵略性;英方一直避免建立英法同盟,与俄罗斯几乎没有真正的军事合作;英法俄三国被认为是“铁哥们”。

在一战前的十年里,德国海军的强势扩张是英德矛盾激化的首要原因。英方曾想以德国在海军问题上的让步作为英国在殖民地问题等其他问题上向德国让步的条件。但1911年后,随着德国海军扩张后劲不足,第二次摩洛哥危机反映出战争风险加剧,英方改变做法,在搁置海军问题的同时,谋求在其他问题上取得进展。缓和英德之间的矛盾。

就这样,一战前两年,英德矛盾明显缓和,双边关系进入十多年来最好时期:英德海军竞争趋于缓和;双方还在海外利益问题上达成重要妥协。例如,1914年春(一战爆发前仅三个月),英德就中东问题达成重要协议,类似于今天土耳其和伊拉克划分势力范围;,也经常有评论赞扬英德关系的改善。与此相关的是,德国对英国在未来欧洲战争中保持中立的预期也在升温(尽管后来的事件表明德国人想多了)。

在上述背景下,如下所述,至少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前两三年,德法俄之间的矛盾,尤其是俄罗斯之间的矛盾,比英德之间的矛盾更为重要。国际关系中的矛盾。

中国像一战前的德国_一战德国战斗机_林彪建国前最后一战

当地时间2017年11月10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在法国Harmanswillecove会见来访的德国总统施泰因迈尔,并前往阿尔萨斯地区参加一战阵亡将士追悼仪式。视觉中国资讯

第一次世界大战主要源于两个新兴大国之间的冲突

既然德国不像是一个想要改变现状的扩张型国家,而且一战前英德之间的冲突也没有那么激烈,那么德国为什么要挑起一战,还是应该为一战负最大责任呢?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发生?

传统的“修昔底德陷阱”概念侧重于新兴大国与既定大国或霸权之间的对抗。但是,国际体系中的大国众多,新兴大国往往不止一个。决定国际体系发生根本变化的往往是新兴大国之间的竞争,而不是新老大国之间的竞争。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主要是两个新兴大国之间的矛盾,而不是德英两国新老大国的矛盾。这两个崛起的大国之一是德国,另一个是俄罗斯。

俄罗斯在18世纪后期就已经成为欧洲国际政治舞台的重量级参与者中国像一战前的德国,直到一战前一直是欧洲国际关系的主要主角。因此,一战前的俄罗斯传统上被认为是典型的老牌国家。力量。但是,俄罗斯是欧美列强中最后一个完成工业化的(苏联时期)。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它还没有完成工业化,但此时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进行工业化。俄罗斯幅员辽阔,物产丰富,人力资源丰富,工业化的快速推进或实现,必将带来国力的大幅跃升。苏联后来的国力和世界地位就是例子。在一战前的两三年里,国际舆论对俄罗斯在工业化背景下实力的快速增长表示肯定、钦佩甚至恐惧的情况屡见不鲜。如果判断一个大国是“老牌”还是“新兴”的标准不是它过去的经验,而是它相对于其他国家的国力变化曲线,那么一战前夕的俄罗斯应该算是新兴大国。

按照目前国际学术界的主流观点,德国挑起一战的首要原因是对法俄尤其是俄罗斯实力崛起的担忧:在德国决策者看来,随着俄罗斯的实力,德国和两大对手法俄之间的力量对比,将越来越不利于德国。德国甚至可能首先遭到法国和俄罗斯的攻击。那么,与其坐等危险逼近,不如先行动起来,尽快打响“预防性”战争。

在一战前夕的德国决策层中,很少看到鼓吹德国发动一场大战以获取经济利益的言论;但也有不少言论表达了对俄罗斯日益强大的担忧,考虑或主张德国应尽快发动预防性战争。例如,贝特曼总理说:未来属于俄罗斯,它正在成长,成为我们越来越大的噩梦;他们在波兰的战略铁路建成后,我们的地位将岌岌可危。毛奇总参谋长说:继续等待,意味着我们的机会越来越小;俄罗斯的军事力量将在两三年内增长到无法应对的地步,而德国还是应该在和它差不多的时候发动一场预防性战争。威廉二世说:俄国的备战计划可能是1916年进攻德国,也许现在进攻比等俄国准备好更好?谁不认为俄罗斯和法国要早日对我们发动战争,我们应该采取适当的反制措施,谁就应该被送进疯人院!

对于这些决策者来说,德国发动预防性战争的出发点是“维持现状”,防止日后法俄“破坏现状”。这首先是一场旨在维护德国安全的防御战。德国虽然采取进攻手段,但战后必然要夺取对方的领土。与此相关,也有人指出,虽然德国对一战的爆发负有主要责任,但就德国发动一战的动机而言,是否仍算得上是一个想要“维持现状”的国家? ”?

因此,一战的发生主要源于德国和俄罗斯这两个新兴大国之间的矛盾,源于对先工业化的德国对后工业化的俄罗斯的恐惧。按照这个顺序,在俄罗斯面前将德国视为老牌强国,在德国面前将俄罗斯视为新兴大国也不无道理。果真如此,一战的发生也可视为新旧大国之间“修昔底德陷阱”的重要体现,但这个“陷阱”存在于德俄之间。如果按照老习惯把俄罗斯看成老牌大国,把德国看成新兴大国,也是一样。

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后,德国对比利时和法国的进攻威胁到英国的核心利益,英国决定对德宣战。这也算是英德之间“修昔底德陷阱”的一种表现,但显然不是一战的主旋律。

结语

综上所述三点,总体而言,一战的发生算不上是“修昔底德陷阱”的典型表现,至少不是英德之间“修昔底德陷阱”的典型表现。无论是从事理论研究还是历史研究,研究者都应该更加关注国际体系尤其是多极体系中大国关系的复杂性,更加关注新兴大国之间的关系。新兴大国与老牌大国或霸权之间的关系可能并不总是国际体系演进的主轴。